作为外国人，想搞清中国的“关系”和“交情”是怎么回事儿，就像想弄懂核物理学一样困难。大家看起来总在互相关照，职员与老板间的关系比在美国更融洽惬意。而美国人的交易总是公私分明：我为你制造更多产品或干更多活儿，作为回报你要付给我更多报酬。大多数企业付给员工薪水的多少，取决于他的经验和才干，而非他与老板之间的交情。

    事实上，在美国，工作关系和友谊在雇主与雇员间泾渭分明，即使是朋友也有一定界限。举个例子，熟人一起出去，大家惯于实行“ＡＡ制”，只为自己点的食物、剧院座位和爆米花买单。在中国，人与人的关系更复杂纠结。我想，看待这些差异的方式和精打细算的顾客看待衣服的方式是一样的：宽大的粗织毛线衫和细密编织的爱尔兰套头衫同样美观实用，每件衣服都能满足穿着者的需要，每种风格也都有各自的内在美，能体现它背后的文化。

    “院长怎么会雇用一对没有教学经验的加拿大小年轻当英语老师呢？那个男孩专业是物理，另一个女的根本没学历！两人也从未在国外生活过。”我对我的朋友和同事老杨抱怨道，“和这帮小年轻在一起工作真丢人！”（注：作者曾在内蒙古一所大学工作。）

    “别生气，他们都是有路子的人。”老杨平静地答道，“听说那个女孩的爸爸是一位顶尖科学家，他曾帮院长获得了世界银行基金去搞研究。所以院长就为他的女儿和男朋友提供了一次安全的‘历险’。人人都会高兴的，毕竟他们都能从交情中获利。”“学生可没有！”我嚷道。“学生们喜欢和年轻人聊天，而这两个人的年轻弥补了他们没有经验的不足。”老杨反驳说。

    这种互利关系存在于整个中国，从家族血缘关系到办公室职员对朋友的关照通融；从幼儿园里蹒跚学步的孩子到富有的退休商务主管——这些看不见的复杂关系网，决定了中国人在生活中如何对待他人。从外国人的观点来看，中国的“关系”和“交情”无疑是裙带关系、贪污腐败、收受贿赂和假公济私的混合体。但对于中国人来说，这就是一门社交艺术，它可以确保你出人头地，甚至是飞黄腾达，并与一帮被精挑细选出来、能相互关照的朋友保持一辈子友谊。

    “交情”让西方人震惊的原因是，西方人在均等的机会下竞争、工作，靠的是个人经验和能力。雇主评判他们的是能力而不是交情，因为搞裙带关系是犯罪，交情不是资本。

    两个月后，我发现情况恶化了，我工作的大学没支付我周末加班费，而那两个加拿大年轻人却很快得到了现金报酬。于是，老杨再一次成了我发牢骚的对象，听完后他劝我：“保持沉默，别惹麻烦，这是中国的做法。那两个加拿大人有很硬的路子，如果你没有什么非凡之处，也没有和领导的关系，那就别指望得到特别对待。另外，我们从不指责和抱怨，这是不好的行为。”

    老杨的话让我更气愤了。这一对加拿大人有免费自行车，当车被偷后，学校竟会再送新的给他们。而我漂亮的新车也同时被盗，却没人补偿我。现在是不是又只发给他们加班费却不给我呢？我把这些事告诉了老杨，“这不公平，也不正当。自行车是一件事，报酬是另一回事。还有，这俩小年轻根本没资格当老师，竟然还和我拿一样的工资！”“别放在心上，忘了吧，别去想你受到的不公正待遇。”老杨缓缓地说，“我是个老实的中国人，挣的比你们少多了，却从没嫉妒你和那两个小孩。你已经挣的够多了，为啥还不知足呢？交情可比美钞重要多了，你不觉得吗？”

    “是，我知道。”我愤愤地回答，“但这不公平，我不想待下去了。我要回家，在那里我能和有资质的人工作，并受到尊重，在这里我无法得到尊重。”“在这里待得越久，你就会越明白。”老杨说，“所以我们说：‘睁一只眼，闭一只眼’。其实，最好什么也没看见，在你还没发现‘关系’之前会更快乐。这是中国的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老杨，你就一点儿也不嫉妒吗？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是的，嫉妒一点儿用都没有。我对自己的现状很满足，这是一辈子的铁饭碗。再过１５年或２０年，我就退休回家了。但要是你一直因为不公对待而郁郁寡欢的话，一定会生病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太被动了，你真让我感到困惑。”我答道。

    “现在你也很让我困惑，为什么你会嫉妒呢？难道你没有健康的身体，没有能为你提供住所的职位，还是没有让你满意的工作呢？你是我的好友，你最终会离开这里，回到许多中国人向往的美国。你的学生尊敬你，他们会把你，而不是那些新来的小年轻放在第一位的。你这个笨女人。”老杨摘下眼镜，边用毛巾仔细地擦拭，边看着我。他笑着，脸上有许多皱纹，“你说是不是呀？(作者　［美］　Ｖａｌｅｒｉｅ　Ｓａｒｔｏｒ　 编译　殷楠)